2016年11月24日 星期四

拼湊出零碎的事實之後再回過頭看它

0. 凡堅固者皆將煙消雲散?劉紹華(2013)在《我的涼山兄弟:毒品、愛滋與流動青年》中〈中文版後記 現在已成歷史〉中寫道:
我在本書英文版結論寫上最後一句話:「一切具體實物都煙消雲散」時,實在沒有想到這可能成為立即兌現的現世預言……最近一次回到利姆則是二○一二年五月,上山前的心情匆促憂急。原因是利姆友人傳來消息,聲稱該盆地將大規模開發為工業區,所有村民將舉家遷移。利姆真的要消失了?人心惶惶,我也深感恍惚。323

如果要說諷刺,也許就是,這個開發將會留下更堅固的東西。

1. 大三上的那年,大概就是2013年,我因為環境政治的課程要求,而在當時的社團夥伴的協助下,聯絡上在高雄大林蒲地區的工作者們,彼時,大林蒲遷村的議題已然沸沸揚揚。
 這個實作對我而言很重要,最大一部份的原因,是我與當時候的授課老師鬧脾氣,這裡的心結,肇因於我們對於特定觀點的不合,不過,事後來看,我們的觀點其實沒有衝突,而衝突的是當下的語境──當然,這最後有個溫馨的收場。
 我們為了訪談居民而設計了問卷,跑到高雄大林蒲,進行一天的調查。整個行動就像是張快照。協助我們移動/行動的,是我當時的男朋友,在訪談的前一天,他開著車載著我從市區前往大林蒲,我們還不小心開進了中鋼。
 邊走邊找,我們就這樣進入了大林蒲。一如當時候各種資料所說的:當你穿過一整片的工業區──總共有五百多間大小工廠之後,你會看見一個小鎮,一個曾經繁華,但如今人口持續外移的小鎮。
 曾經繁華,是因為大林蒲位在運輸的節點上,那麼,人口為什麼會開始大舉外移?答案也許可以說是淤積。一個發展後遺症的淤積、屬於環境公害的淤積,如果要回顧時間點,大概是臨海工業區出現之後開始。公害總是有道德層面的意義:無論願不願意,總是有人會獲得在發展時的大批紅利,與此同時,也有人會大量的接收傷害,兩者極不對稱。
 向居民訪談時──有一個重要的插曲,我們需要再三的說明:自己只是中正大學來的學生,為了作業,而不是政府來做遷村意願評估的。我們聽到的,只有無盡的抱怨。有的是噪音問題,「半暝,大卡車在外面跑,有夠吵」;但更多人提到的是,空氣污染。用當地居民的說法是:「工廠會放屁,就算我們把門窗關上,那個臭味還是一直滲進來」。
 對於遷村,就我們所訪問到的村民而言,普遍是相當期待的。「你們(政府)要做工業開發,可以,但是讓我們住到一個居住品質好一點地方」、「這個地方已經不適合人居住了啦」,只不過「政府到現在都還沒有一個完整的方案,讓我們離開」。
 對於未來應該何去何從,大林蒲的居民說不出所以然來,因為,那個看起來要協助居民的政府,還在裝死。而當地的工作者,希望政府要有效的治理污染,而不是把人們遷走,只是,同心的居民實在太少了。
 「對我來說,能越快搬離越好,誰知道久了身體會不會怎麼樣?」雜貨店裡的阿嬤說著。
 當時的問題多有,除了既有的污染,還有南星計畫,還有五輕關廠之後石化工業的何去何從。無怪,居民想要離開。

2. Geertz2009)在《後事實追尋:兩個國家、四個十年、一個人類學家》中回顧早年那些近乎偶然的田野經驗,他認為自己總是在關鍵事件過後,或事件的中場時到田野地,這種讓人感到錯過什麼的時分,「讓我有種來的太晚,或到的太早的不舒服」(6-7)。
 其實我們也一樣,來的太晚,沒有恭逢抗爭、沒有遇上當地社區工作者嘗試凝聚社區人們的行動;又到的太早,事實上,整個遷村的政策,到了2016年未確定。不過,這個中間,卻明顯的呈顯出遷村議題的發酵,組織工作者的無奈。但也許我們是幸運的。我們訪談的那天,大林蒲的天空很乾淨,空氣沒有異味。
 說來,幸運嗎?誰的幸運呢?而殘酷的是,我們這些外人要談幸運,應該是幸運在:我們沒有人住在大林蒲。
 那次之後,我也沒有再去過大林蒲。三年的時間過去,社團的夥伴不再是夥伴,大學同學四散,有的繼續升學,有的投入職場,彼此也都不再是同學,當然,男朋友也分手了。而那個堅固的、扎在部分人的肉身上的苦痛依舊還在,堅固的,沒有煙消雲散──即便,經過氣爆的傷。
 
3. 我們就是這樣,沒有一起的一起生活著。如果我們真的是某種共同體,那也不過是種偶然。也許我可以對此說得更多一點。

4. 說番仔應該要道歉嗎?當說「幹」都不是指性行為的時候,說番仔為什麼還是在歧視原住民?可以考慮一個現象,在過往的漢人的思維中,番仔所指稱的,也不僅是目前所泛稱的原住民,還有數不盡的外族人,如果要像這個詞過去所指稱的對象道歉,那麼,請荷蘭東印度公司也來排隊領道歉,而日本人下一位。當然,站在當代,東南亞諸國請準備。
 這裡的問題有著無法分割的兩個方面,一方面,這個詞彙當然召喚了某種歷史的疼痛;一方面,無法溝通的人,就是異於我的非人族群……
 「人不做,要做番,你說奇怪不奇怪。」
 「都你在講。」

5. 有些人生觀會對他人的生活產生極大的外部成本,護家盟是一顯例,這是《哲學哲學雞蛋糕》的作者朱家安在20167月出版的《護家盟不萌》所提出的觀點。這個外部性時而幽微時而明朗,不過,在這幾天又被看得特別清楚。
 難以想像,有些人要結婚需要經過全民決定。到底,誰的婚姻曾經受過全民決定呢?社會在走,民主程序要有。平常,你是愛妻愛家的好爸爸(或愛夫愛家的好媽媽;或愛黨愛族的好立委);抗爭,霸氣外露(或對空口交;或惶恐不安)的你,是同志的夢靨。兇狠,何需棍棒,正義,不必下車……

6. 這個假日,東華大學原住民民族學院熱鬧喧騰,因為,十五週年的院慶。看到十五週年院慶,有個不好開口的問題是,為什麼十五年也要慶祝?看到院慶,有個更不好開口的問題是,這是誰的院慶?
 我穿過喧鬧的人群,開幕儀式的歌舞嘈雜,在院慶的開幕上,被感謝的是各種形狀的長官來賓、是各種顏色的學生團體。踏過大石,走進院上,下一幕是:每天來打掃的阿姨,遠遠的站著,看著這個院慶──這個感謝所有為了院而努力的人的活動。勞工不語、阿姨沉默,轉身之後,鴿子大便依舊。

7. 把番仔說即其隨後的道歉當成一種時代性的諷刺與悔悟;要把宗教團體的集會視為一種壓迫,要把院慶視為同時排斥他者的活動,重點當然不是這就是一切,而是,我究竟要說些什麼,什麼在這一刻抓住了我的心思。個案紛雜,但彼此卻又不是如此的高度區隔。
 人們總是基於某種偶然而共同生活著、彼此影響著──正如前面所說的,我們沒有一起的一起生活著。而相處的事實,與這個共同體的表象相反,人群之間彼此排斥,在這點上,沒有誰比誰更高明。當然,手腕還是有差。
 假如,社會真的在走,假如,我們終究意識到彼此是共同生活著的人。那麼,應該到哪一天,我們才會更明白──那些被召喚出來的、那些現在持續著的受苦記憶與經歷。
 國家是一個莫名其妙就出現的組織,而身處其中,面對自己的共同體,人們不總是快樂的,有些無奈是很真實的,最明顯的是,得承擔其他人所做出得來的愚蠢決定,有時候,這些愚蠢的決定並沒有那麼字面上的那麼無害,事實上,總有人得因為那些人愚蠢的決定而受到傷害。而這種傷害,我們當然從小就做起了。
 「如果眼淚不是透明的/會隨著情緒變色/那麼你會不會更明白我的心呢……我用盡心力讓你感受/感受到對你和別人不同的小舉動」

8. 從大林蒲,再往下並置三件事情,模糊的依舊模糊,而那些清楚的是:要用怎麼樣的姿態活著,不容易想清。人們要如何想清呢?我們還有多少時間等待人們想清呢?我們又怎麼知道自己是想清的那個人呢?
 我們就是這樣,沒有一起的一起生活著。是的,沒有一起的一起生活著。
 如果我們真的是某種共同體,那也不過是種偶然,一種暗中漂浮著血腥味的偶然。

9. 生活需要多一點樂觀……只是,誰悲觀?誰能樂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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